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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星辰最新章节,杜文诺,范品楠全文免费阅读

小说:尘埃星辰

小说:其他小说

作者:破脑袋

角色:杜文诺,范品楠

简介:内容简介 纪晴冉因为一次尴尬的初潮经验,结识了家境优越的冯佳柏和沈青春这对青梅竹马的恋人
在六年的中学生活里,她将对冯佳柏的暗恋、对沈青春的喜欢写成了一本随笔小说,真真假假各有一半
后此本小说被艾紫香捡到,并遭到威胁
纪晴冉成绩一落千丈,在父母分居的双重打击下,最终高考名落孙山
事情的转机在于艾紫香将这本随笔小说以自己的名义出版,且一跃成为作家明星
纪晴冉知道威胁不再,重拾信心,远赴山城复读,在那里结识了一个叫季泽清的结巴,两人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但高考前几天,冯佳柏到山城探望,告知与沈青春在美国定居的计划
纪晴冉再次崩溃,甚至决定放弃高考,季泽清拼命阻拦
纪晴冉伤透心,竟临时决定和季泽清结婚
季泽清以参加高考为条件答应结婚请求
结完婚后,季泽清消失在纪晴冉的生活里
一消失便是四年
纪晴冉在高考后恢复清醒,着急离婚,却不料查不到季泽清的任何信息,直到四年后,意外与伶牙俐齿的季泽清重逢
她提出离婚请求后,被季泽清驳回,并提出苛刻的离婚条件
纪晴冉逐渐得知季泽清憎恶她的原因,展开了和他两人之间的激烈争斗
不久后,冯佳柏回国,纪晴冉以为可一续情缘,正当两人感情线明晰时,沈青春回国了
纪晴冉得知了冯佳柏和沈青春恋爱、分手背后的真相
而一向完美的沈青春性情大变,逼迫冯佳柏结婚
就在两人结婚前夕,冯佳柏突然对纪晴冉表白
纪晴冉感到之余,心里却开始惦念季泽清
此时,艾香的抄袭风波一再被提起,纪晴冉的随笔小说与现实的联系被外界关注
随着关注面越来越广,沈青春、冯佳柏的中学秘史也被人挖掘开
而她自以为熟悉的季泽清身后竟然也有惊天的秘密…

尘埃星辰

《尘埃星辰》免费试读免费阅读

第二章只在我面前结巴的男孩

要说起三年半前的小结巴,时间还得倒退到我第一次高考前后。

在艾紫香捡走我的日记本后,我提心吊胆地过完了高中剩余的时间。成绩越来越不如人意。除了艾紫香的外部矛盾,我的父母也闹得越来越凶,已经剑拔弩张闹到了分居的地步。我爸给冯佳柏的爸爸送礼后,并没有从民办学校直接调到C城一中教学,而是在送礼后的第三年,随着教育部扩大招生政策的深入,我爸才被提到C城二中。但我妈对这结果却一直抱有不满,言辞间对我爸多有奚落。我爸无以宽慰,便把所有对人生的指望转移到我身上。

那时我能跨区到C城一中上学已是耗费了我爸很多积蓄。我小学成绩一直一枝独秀,即便到了C城一中,我的成绩也是保证在全年级前五名内。可等到了高中,我妈的脾气已经越来越暴躁,似乎见不得容不下咱家任何东西。我爸为了让我专心念书,索性让我搬到学校住。住到学校后,我眼不见为净了,我爸又隐瞒得紧,竟然不知道家里早乱成一团,直至我被艾紫香威胁,我昏昏沉沉地回了趟家,奶奶在吃饭时无意间告诉我父母分居,其实是我妈跟别人跑了的事。我更加崩溃,成绩几近失控,终于在高考中滑铁卢到谷底。

我爸在得知我成绩后,死活不信。他虽然将我惨不忍睹的模考成绩看在眼里,可一直在努力说服我并说服自己:“你是个有灵性的学生。我教了这么多学生,从来没有像你一样对读书有天赋。这次考试是意外,下次就好了。”这种安慰终于在高考成绩出来后彻底夭折。

我爸屏着一口气,骑着摩托车去省里查成绩。滑铁卢不是没道理的。我最有把握的作文被判离题,60分总分我只得了10分。我爸找各种关系想重新判卷,得到了答案无比的统一:文是好文,可惜不扣题啊。

就跟我的人生一样:人是好人,可惜不招人疼啊。

我在出成绩后的几个月里,变得有些类似于游魂。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追随着冯佳柏的脚步,他考到了C大,我几乎不用思考,也确定了C大的目标。可惜我最后一年的表现除了摇头叹息,真不知道令人怎么评价。

我躲在家里不愿意出门,连填报志愿的表格也没填。我爸也迷失了目标。父女俩沉默在家,相对无言,我不会做饭,我爸没心情做饭,平时咱家最热闹的暑假过得跟寒天饮冰水一般。

直到我收到同学电话,说咱班艾紫香写了本书可火了,真没想到她平时蔫不拉几的,高考前居然出版了书。这事儿跟咱学校出的高考状元一样红火,都被媒体争相采访呢。我看风头快要盖过那状元了……

我哆嗦着问,那书叫什么名字?

我同学欢快地道,《跪着爱》,新华书店都脱销了。我这里有一本要不要借你?你不要弄丢了啊。写得可好了,真不愧为青春悲情小天后啊,我半夜里都看得哭死了。那叫再再的女主角真可怜,最后怎么就死了呢。

我挂了电话之后,大脑又是如同艾紫香威胁我那时的空白。再再,比冉冉多了一横。我的日记里,也是这么称呼我自己的。我早先听说过她的父亲是某出版社的高层,总隐隐担心我的日记会被她恶毒地落成铅字连载在报刊上。只不过我没想到,她竟然还能在这本日记上看到商机。艾紫香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抄袭我的日记,就吃定了我不会揭露她。

很快我从这个消息中恢复理智了。当我意识到从此之后我和艾紫香变成一根线上的蚂蚱,我突然觉得罩在我头顶的乌云散去了,久违的太阳光源源不断地刺过我皮肤。我豁然开朗了。

那时已是十月份初,我在我爸下班后,主动说了复读的事。于是,我爸也豁然开朗了。

可我已经错过了复读报名的机会。我爸在学校混得不咋样,在C城没认识几个有头有脸说话一锤定音的人物,但好歹在我焦灼地等待两周后,他告诉我他战友的妹夫的拜把子兄弟在黄城高中当校长,可以接纳我复读,并且能帮我搞定以应届生的身份参加高考。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黄城。我以为是“皇城”,一度以为我要赴京学习。后来我爸打开我们家角落里满是灰尘的地图册,在某省的行政规划图一个疙瘩角落里,费力地找到了黄城这个名字指给我看,我才知道,我去的地方大概是古代发放宁古塔一样专门用来流放犯人的天涯海角。

几天后,我拉着一个行李、背着一个书包,怀揣着方便办应届生资格的户口本,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五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又转了两趟公交车,我终于爬到了黄城高中。确实是爬上去的。因为黄城高中坐落在半山腰,隔壁是个寺庙,进学校的时候没听见朗朗读书声,却听到了寺庙里和尚绕梁唱诵。

这是我开始新生活的地方。我有恍如隔世的感觉,觉得人生太荒唐。这个陌生的小山城鸟不拉屎,却是我企图翘起未来人生的支点,虽小却需要问它借很大的力。

这所学校的高三只有两个班。一个文科班,一个理科班,迷你得让人哆嗦。我本是紧跟冯佳柏的脚步读理科的,但这一次我决定遵照自己的内心,选择了文科。我被班主任徐老师当做转学生介绍给了文科班。

这个地方大概很少接纳转学生,对我充满了新奇。就像即便你来自纽约的贫民窟到了国内的小城市,仍有一双双艳羡的眼睛盯着你一样。相对于他们而言,我是城里人,大城市过来的人。俗话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之前因为平庸的家庭背景我在C城一中靠优异的成绩勉强维持着二等公民的身份,随着成绩下滑和冯佳柏、沈青春毕业离去,到后期直接堕入三等废物。现在我站在讲台上,如同君王一般睥睨了一圈下面淳朴到掉渣的同学,浅浅地笑道:“请多关照。”

我在这种畸形的自信里找到了存在感。这里没有那么多达官贵人的后代,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倾轧,也没有冯佳柏和沈青春残留的痕迹。只有染红了半边山的枫林,还有钟声绕梁的古庙。

我改头换面、朝气蓬勃地生活下来。自然地,成绩很快成为班级里的佼佼者。

一个月后,山上的枫叶红得滴血,秋风吹来,枫林跟海浪一般发出簌簌的声音。有一天,隔壁寺庙的钟声比平时略微晚了些。徐老师在上课前带来了一个新学生。

徐老师把身子一让,露出身后的男孩,道:“今天我们又迎来了新同学。他叫季泽清。”

我看到班级里所有女同学的眼睛都亮了。我也无节操地亮了。

季泽清生了一张俊脸。他的眉毛很浓,弯弯地好脾气地长在一双水蒙蒙的眼睛上。鼻子高高挺挺的,嘴巴小而薄,像是沾染了淡淡的桃花。那时候的季泽清,虽然有着一米八几的身高,可眉眼间长得有些娘气,可这并不影响女同学们暗许的芳心。要知道在弥漫着厚重泥土气息的黄城高中,季泽清的外貌无疑是鹤立鸡群的。哪怕放在时髦的C城一中,季泽清也是校草级别。可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更倾向于冯佳柏的帅气。我总觉得季泽清这人充斥着一种病态美,看着很刺激人的母性,但并不是我的菜。

季泽清抿了抿嘴,在讲台上微微鞠了躬,说道:“请多关照。”

跟我进来的时候一字不差,台下的观众不由一愣,但他的嗓音跟寺庙里的吟唱一样销魂,女同学们很快抛掉对他寡言的遗憾,热烈地鼓起掌来。

季泽清坐在我隔壁一桌的位置。我们是转校生,无论身高差异,一律都被安排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他看我盯着他,转过头,朝我扯了下嘴角,算是皮笑肉不笑地打过招呼了。笑容有点发凉和诡异,让人不好接近。

接下去的几天,我们班级越来越热闹。高一高二的姑娘们纷纷过来围观新引进的帅哥。当然她们没有这么明目张胆,大抵都是过来借书或者问师姐师兄问题,实在找不到理由的,鉴于我们教室挨着女厕所,就涌现出一批范品楠之流,每节课下课都往厕所跑,跟膀胱得重病似的。

其实再小再偏远的学校,女孩子们的那点心思都是差不多的。也许心眼没有C城那么多,城府也没有C城那么深,但总会有各种小团体。去食堂吃饭时是一帮人,去厕所尿尿也是一帮人。对于这点,我一直不太理解。厕所就几个隔间,又不是有双人雅座,为什么要成群结队地前往呢?我不能理解,也无法参与其中,所以我即便融入得很好,在同学眼里还是显得有点孤僻,却基于这个地方学风较为单纯,我并没受什么排挤。

不管如何,我的座位因为绝佳的地理位置,毫无争议地变得炙手可热起来。大家并没有因为我的孤僻绕开我的座位,反而因为我不算任何一个小团体,成为任何女生可以拉拢或忽视的对象。我上趟厕所,回来的时候总是能看见我的座位上坐了别人。季泽清似乎习惯他身边有这么多的莺莺燕燕了,慈眉善目地端坐在位置上,不厌其烦地给排着队的女同学答疑解惑。

将心比心,我暗恋冯佳柏的时候,做的事更加上不得台面。于是我很是体贴地站在教室外的过道上,等上课铃声响。到后来,我的座位跟C城最繁华的金宝街一样,只要下课都被围得水泄不通。索性我就抄一本英语词汇本站过道上背单词。这成为黄城高中亮丽的风景线,在我毕业后的日子里,被徐老师他们口口相传成一个励志故事。“你们都一门心思急着谈恋爱,只有像纪晴冉一样脑子清醒才考到了C大啊!”当然这是后话。

我在室外背单词的时候,对季泽清的怨念也越来越深。外面的天气趋冷,我跟无家可归的孩子似的缩着脖子吹冷风。而我本来作为唯一一个转学生,饱受大家的关注,现在这种女王地位却受到季泽清的威胁,我被众女孩直接无视和抛弃了。于是跟古代皇室早日立储君的功能一样,我很希望季泽清赶紧在那么多环肥燕瘦中挑一个,那其她有非分之想的同学就可以退散了。

比如范品楠,那时她的脸长得还算漂亮,只是鼻子塌得像被重型坦克压过。她每节课下课都会到过道上透过玻璃窗瞻仰季泽清的容颜,但从来没迈入过教室。而我在过道上背单词正背得无味,一来二去竟记下了她的名字。

“喂,是范品楠吧?你每天这么远远看一眼,是能长个儿还是能减肥啊?”彼时她的大腿还未抽脂,看上去下盘有些敦实。

范品楠看了我一眼,语气很冲地说道:“我上厕所去的!”

“你每四十分钟就上一趟厕所,我劝你别守在这里看季泽清了,直接去医院看医生吧。”我笑着调侃。

范品楠被我说得满脸通红,但还是见缝插针地飞眼看里面的人。

我问:“你怎么没问题请教季泽清啊?”

范品楠终于正视我的问题:“我怕我排到队,上课铃声也响了,又不能领号等。”

我被她的“领号”彻底逗笑了,说道:“得了吧,这样,我告诉你一个能私下碰见季泽清的好地方。你要不要听?”

范品楠的眼睛被点得晶亮,立刻说道:“师姐,那个地方在哪儿啊?”

“呵,想打听消息就叫我师姐啦?我有什么好处啊?”我故意抻着她,其实我倒真没有想讹她的意思。

范品楠低头想了很久,说道:“我们家有个传女不传男的丰胸秘方,师姐你要是告诉我这个地方在哪儿,我就告诉你这个祖传秘方。”

我为什么在那么多来来往往的女生里能一眼看中这个范品楠,大抵她的气场真的与众不同。谁能在被讹的第一时间想到丰胸秘方作为交换条件的呢?

而我这个人最大的个性就是没个性。我和沈青春在一起,立刻阳春白雪;和杜文诺在一起,又立马下里巴人。同样的,当我听到范品楠这么脱线的回答,我居然赤裸裸地打量了范品楠的胸器,暗暗得出她的确实要比我可观一些的结论后,竟然一拍即合地说:“好啊,那晚上七点半,你在学校门口等我。”

黄城高中并不是寄宿制的学校,升学率也不是老师们特别关心的话题。整个学校充盈着一股乌托邦的桃花源气质。自然,在其它学校挑灯夜战晚自习课程到晚上十点多的时候,黄城高中在最后一节课六点半结束后,就纷纷鸟兽散了。一众红男绿女骑着自行车沿着中学门口陡峭的下坡路跟自由的鱼群似的,嗖嗖嗖地往下纵。车铃声伴随着欢笑声纷至传来,让我这种自行车技术仅限于原地保持平衡两秒的人很是羡慕嫉妒。

没有学校规定的晚自习,我一般会躲在宿舍里看书。要说宿舍也不算是。那是教师午间休息室临时被我拿来当宿舍的。但有折叠床、书桌和台灯,足以我生活和学习了。只不过晚上食堂不开,我经常泡方便面打发饥肠辘辘的肚子。要是感到疲乏了,就去隔壁寺庙里散散步。没想到在那里,我发现了季泽清的一个秘密。

我一直不知道寺庙有个小偏院。那天我不知怎么的,走了很多趟的路径居然被我走岔了。我兜兜转转地在各个地方穿梭,忽然发现一扇破旧的柴门,推门进去,才发现里面有个小平房,平房前是四五平米的院子。要说它院子,“院子”也许会感到愤怒的。它最多算是空旷的平台,没有硬化成水泥地,长了不少杂草。虽是深秋,杂草的生命力顽强,还没枯败。青青黄黄的一片。

我没什么猎奇的心理,便返回了。关上柴门,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腾腾”的响声。于是我又转头趴在柴门上,沿着门上裂开的缝隙往里看。我也不知当时为什么要作出偷窥的姿势来,其实我大可以大大方方地推开门去看。估计我的脑子里进水漂拖鞋了,我就这么神经兮兮地看门缝里的风景。

院子里,有个高个儿男孩背对着我,正颠着足球。足球像是装上了磁铁一样,不管它甩出多远,都能被吸附回男孩的脚下。我一动不动地眨着眼,等男孩随着球的方向,慢慢转过身来,我终于看清楚,这个活力男孩竟是咱班的季泽清。

他大概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湿的。上课时,他一向穿得很呆板——白衬衫加正装裤的搭配,让人怀疑他将来的志向是做房屋中介和推销保险。而此时,他换了灰色的套头衫和运动裤,显得青春了很多。原来眉眼间的娘气一扫而空,一个透着阳刚味的男人横空出世了。

我从来没注意过同样作为转校生的季泽清的住宿问题,原来他是住在寺庙里了啊。

我并没有把这个发现放在心上,直到范品楠用丰胸秘方诱惑了我。

这天晚上七点半,我带着范品楠在寺庙里,凭着记忆转了几圈,终于找到了那道柴门。范品楠疑惑地看着神采飞扬的我推开门。我指了指里面的平房道:“他就在里面。”

范品楠用气音问道:“真的吗?”

我点点头:“嗯,真的。不信你敲门。”

我正准备敲,范品楠把我的手止住了:“师姐,过会儿我见到他,我说什么啊?”

合着你大晚上的在这儿蹲点,连台词都没想好啊。我皱着眉头又把她拉出院子,商量她的表白大计。

“要不你直接跟他说你喜欢他呗。”我建议道。

“那是不是看着特别不要脸啊?我妈说女孩子要矜持一些的。”彼时的范品楠尚算黄城高中的土鳖,三观上还没受到大城市的荼毒,自然也很听妈妈的话。

“女追男,隔层纱。你不表白,万一被别的姑娘先表白了,怎么办呢?”我说道。其实我在事不关己的爱情谜团中经常充当专家的角色,这也是我读大学后,作为非心理专业的学生能成为学校心理咨询师的重要原因。

范品楠被我预想的后果吓到,觉得我讲的很有道理,可又瞻前怕后地道:“万一……万一被拒绝了怎么办?”

我说:“你怕啥呀?他要拒绝你,你就说他强暴你。我给你作证不就成了?”我那时蔫坏蔫坏的,生怕事情不热闹不大条。

范品楠更加惶恐:“师姐,那……那多不好啊。我可不是那种姑娘。”

我烦躁地说:“那你怎么着啊,趴在这里守株待兔继续做你的偷窥狂么?”事实上,我前一阵子刚偷窥过一次,说到这个的时候不由有些心虚。

范品楠思考了很久,似是做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走,咱敲门去。师姐,要是他不喜欢我,那你可不要对外乱讲啊。”

她又念念叨叨地交代了一堆后事,几乎把季泽清各种反应都预测了一遍,然后把她和我该有的应急方案也分析了一通,还求着我演练了一次。等到她终于鼓足勇气去敲那扇门时,时间离我们刚到的时候,已过了大半个钟头了。

敲了很久,也没人过来应门。范品楠积攒起来的勇气也破功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她终于放弃时,她怨念地看了我一眼,突然说道:“这个破地方怎么会是季泽清住的呢?像他这样子的人,干嘛住在这么荒芜的地方?你看这里杂草丛生,还有那么多蚊蝇,他住在这里,不是被亵渎了?”

准备的各种方案却唯独没有想到缺了男主角的情景,范品楠迁怒于我,我也憋屈得很。可事实已是如此,我也没得狡辩。范品楠恨恨地走了,我没有拿到丰胸秘方,更加憋屈,绕着小平房走了好几圈,也没发现可突破的点,只好背着手出了寺庙。

在宿舍里看了会儿书,心里却被范品楠的指责搞得很郁闷。演算了几道几何证明题都无果后,心里更加烦躁不堪,索性我出门散心去了。

为了不去那憋屈的地方,这次散步我特意绕开了寺庙,顺着山路往上爬。没有风,山林很是安静。寺庙钟楼的灯光照得很远,足够让我识别一步之宽的小路。走了会,人也冷静了些,我就靠在一颗歪脖子树下歇息。

闭眼没几秒,我就听见了林子里传来戏水的声音。我的心一紧,平时虽然政治课能考满分,但我却不是唯物论的拥护者。尤其是大晚上的山林里,要是展开丰富的想象譬如鬼火啊冤魂啊,我便有些心惊胆颤。

我连忙站起来,拍拍屁股正准备往山下跑,忽然传来了打喷嚏的声音。

我的胆子一瞬间又肥了。

我蹑手蹑脚地往山林里走去,诺基亚强大的电筒功能帮我照亮了路。大概走了五六分钟,我却觉得走了很长一段路。四下张望了半天,也没什么意外收获,我打算沿着原道转回。可即便在白天,要沿着陌生的未开辟的山路走回去都是件难事,何况深更半夜呢。我以为我自己沿着原路在走,其实我早已偏离了方向,越走越深,越走越远。

正当我对我的归途产生疑惑时,眼前豁然开朗,丛丛的山林里居然隐藏着一个浅滩。月光像是蛋糕屑,散落在盈盈的水纹上。芦苇被前几天的大风吹得东倒西歪,卧在水面上,像一个漂浮在水上的竹筏。水滩的另一侧是山岩,山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水中,在静谧的夜晚不断地发出回响。

这里美得可真像一幅水墨画。

我关上了电筒,不由在水边坐了下来。我想,以后我要是结婚,可一定要带着我的夫君到这里来。我的夫君……我畅想着冯佳柏看到这片水滩的样子,突然我脚下的水一阵涌动,转瞬之间,一个黑影背着光冒了出来。

我不由“啊——”地叫了出来。同时,对面“扑通”一声,响起了落水的声音。

我闭着眼睛等了半天,才缓缓睁开一只眼打量外面的动静。等我看清眼前的一切时,我果断地睁开了双眼。

我看见一个人正快速地凫着水,白花花的胳膊在月亮底下特别夺人眼球。

我赶紧掏出手机,开启电筒,将光束集中在那人身上:“你谁啊?”

那人一手挡住强烈的光,也开始往我的方向滑过来。

随着夜泳的人慢慢靠近,我终于辨认出,他正是我今晚铩羽而归的罪魁祸首——季泽清。

我收起电筒,说道:“季泽清,你有病啊,大半夜的出来吓人。我刚才快尿裤子了!”得知是熟人之后,我的警备心一下子放松了,今晚对他的怨恨也涌上来了,说话就随意了很多。

季泽清还在划水。我蹲在边上喊道:“你不上来么?”

“我——我——我裸泳——”季泽清结巴了半天,说出了真相。

我也结巴了:“那——那怎么办啊?”

“你——你——先回——回去。”季泽清提了解决方法。

我恍然大悟,立马说道:“不好意思啊,我这就走。”

我转身往前面走出一段路,突然觉得不对。刚才我肯定迷路了,不然怎么往回走却看见了水滩呢?我可不能再一个人冒险了,既然季泽清大半夜的敢到山林里游泳,他肯定对这地儿熟,我得让他做我导游。

想到这里,我又掉头往水滩走。幸而刚才没走多远,走几步也就看见了粼粼的水光。

水光倒映在山岩上,一晃一晃地摇曳着,让人也荡漾起来。

如果水光不足以令人荡漾,那旁边正擦着身体的裸男肯定可以。

季泽清低着头,白色的毛巾正抚过他的黑发。银色的月光将他饱满的肌肉涂上了一层蜜色。腹肌下方有黑乎乎的三角区,像是隐秘的森林,一团浅色的肉团似是朵白蘑菇,正躺在森林里恣意地休息。水珠子沿着腱子肉慢慢汇聚成水流,随着笔直的小腿慢慢渗入泥土里。

我意淫过H的片段,却是第一次看见实体。真实的视觉远比想象来得让人喷血。

他的头终于从毛巾底下钻出来。正当他准备擦身体的时候,他忽然猛地抬头,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毛巾绕着下身围了一圈,打了个结。

我摆着手道:“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啊。我真什么也没看见。”

书上都是男人偷看天仙洗澡换衣裳,怎么到我这里,却换了个儿呢?

季泽清看清了是我,说道:“你——你怎——怎么回来了?”

我走近几步,说道:“我迷路了,想让你带我回学校。”

“你——你不认路——怎——怎么往山上——上跑?”季泽清看着我说道。

我以为季泽清紧张呢,一句话被断成这样,我也没觉得奇怪。我转了个话题道:“你这么冷的天,干嘛出来游泳啊?”

“喜——喜欢——”他说道。

“那你现在光着膀子不冷么?”

“冷——冷。”季泽清继续结巴着。

“你都冷得结巴成这样了,干吗不穿衣服啊?”

“衣——衣服在——在你后面挂——挂着呢。”季泽清指着我身后说道。

我一看,果然矮矮的树丫上挂了几件衣服。我顺手摘下来扔给他。

他把上衣迅速地套好了,又指着我后面说:“还——还有。”

我回头看了几圈树丫,狐疑地说道:“没了啊,全给你了。”

他说道:“就——就在——在你眼——眼前,我内——内裤。”

我这才看清我正前方有一小团布,刚才我误以为是树疙瘩了。我迅速地拿下来扔给他。

他接住了,又站着不动了。

我问道:“怎么了?”

“你——你在我——我前面,我——我换——换不了。”季泽清低着头说。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对不起啊,我这就背过身去。”

后面一阵响动。我心生懊悔,今天我是怎么了?一点女孩子该有的分寸都没有。刚才怎么还能肆无忌惮地抓别人内裤呢?按普通人的情商,早该躲到一边方便人家换衣服,怎么还一件一件甩衣服给人家,让人家当我面换呢?我这算调情么?

只能说这个山林的邪气太盛了,风景太美了,季泽清的身材太好了——前一阵子没看出来秀气的季泽清有这么火爆的身材啊。好身材真是靠练出来的,踢足球、游冬泳,难怪人家跟内裤男模似的招人流哈喇子。

我正胡乱地意识流,就听见季泽清在身后说道:“好——好了。”

我转过头,看见季泽清已恢复成那天踢足球的样子。我假装没发生任何尴尬的事件,欢快地跑过去说道:“那咱赶紧走吧。”

一路上,季泽清都沉默无语。路途本就安静,刚才看见他裸体时我并没觉得气氛不适,反而此刻沉闷的气流让我觉得怪里怪气。

“季泽清,说起来,我们俩同为转学生,还没相互介绍过呢。”我转头说道,“我叫纪晴冉。”我伸出手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握了手:“纪——纪——纪晴冉,你——你好!”

我笑道:“你还紧张呢?我又不是老虎,会吃了你。刚才吓着你不好意思啊。”

他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看他闷着头的样子,猜他是不是生我气了,又说道:“季泽清,我今晚找你来着。”

“为——为什么?”他抬头看我,“你去——去哪里找——找我了?”

我皱着眉道:“季泽清,你舌头怎么了啊?跟别人说话不是挺利落的么?搞得我现在——在说话——话也大——大舌头了。”

他忽然神色一变,加快了脚步。

我连忙跟上去拉住他:“喂,不是吧?这么开不起玩笑。看你也是大城市出来的人,怎么这么小家子气?刚才是我不对,我也道过歉了。我又不是有意躲起来看的,纯属误打误撞的啊。我就这么瞄了一丢丢,真的是一丢丢啊。”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是晶晶亮的,跟头顶上的星辰一般闪耀着迷人的光辉。

我被他看得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一狠心道:“你要觉得这么不平衡,我脱给你看不就得了。真是的!”

他的眼睛突然眯起来,和眉毛一齐弯弯,和今晚的上弦月一个模样。

我又不傻,说道:“切,等我拿到丰胸秘方再脱给你看好了。你是住在寺庙里么?”

他点点头。

“你为什么住寺庙里啊?”我不解地问,“学校里的教师休息室还有好几间呢。”

他想了会儿,一字一字地努力说道:“喜——欢——寺——庙。”

我觉得他说话的方式怪怪的:“喜欢寺庙?你是聂小倩啊?”

他微微地笑,头歪向一边,又一字一字地道:“那——你——是——宁——采——臣?”

我点头道:“倒是挺符合书生偷看女鬼洗澡的小说设定的,可惜性别搞反了。你喜欢寺庙什么啊?”

“清——净。”他说道。

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季泽清,你说话怎么神叨叨的?你给别人讲解课题时不是挺能说的嘛,到我这里蹦跶几个字这么费劲啊?你敌视我啊?故意的吧你。”

“没——没有,我——”他急忙摆着手说道。

我说道:“你——你——你这——这还——还不算——算敌——敌视我?”

他又低着头。过了会儿他停下脚步,掏出一个手机,迅速地打出一行字:“我有表达障碍症。”

我接过来看。表达障碍症?不就是结巴么?

我不由说道:“骗谁呢?你跟别人说话不是挺顺溜的?”

他又急忙打了一行字:“精神上的。一有压力就这样。”

我皱着眉头研究了这行字半天,自言自语地说道:“有压力?我给你压力了啊?我看着很凶吗?”

他又急忙摇头,写道:“没有。突发性的。”

我想了想前因后果。刚才我突然出现在裸泳的季泽清面前,确实给他造成惊吓了,他要觉得有压力也正常。我说道:“哦,我懂了,刚才吓着你了吧?”

他若有所思地摇摇头:“还——还好。”

我有些愧疚,如果季泽清真有结巴的毛病,刚才我在人家伤口上撒盐,故意说话结巴的样子显得很不厚道,便把语气放缓了些:“那你经常会感到有压力么?”

他打字道:“在黄城,压力小多了。”

“知音啊!”我拍着他感叹道,“之前我在C城,高考竞争那叫一个激烈。每个任课老师每天都发一套黄冈试题,做到眼皮都快粘上了都做不完。每个月都有联考,每季度有会考,会考后要开家长会,还要我们写阶段性总结。从来没有周末,365天,天天在学校里窝着,要回家都记不起路来……”

C城一中几近变态的学风真是罄竹难书。以前没有对比也就算了,现在过上这么有情调的高三生活,我忆苦思甜,满腹牢骚开了个头就再也刹不住脚。我说得唾沫横飞,滔滔不绝。季泽清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也没打断我。

在黄城,我还从来没说过这么多的话。等我说完抹嘴,我才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不好意思地看着他说道:“我说得有些多啊……”

他写道:“我不会说,喜欢听你说。”

我抬头看他,他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他笨嘴笨舌,我的活泼刚好化解了他的尴尬。

我被他这么一夸,倒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切,你还不会说啊?你跟那些女孩们聊得快忙翻天了。我那座位比皇帝宝座还让人眼红呢。”

他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你是不是因为我,才不愿意在教室里待着的?”

我看看他,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那些动了凡心的女同学们。我还想在黄城好好待着呢,可不能惹恼了她们了啊。女人的心要是狠起来,比原子弹的杀伤力都要大。”

他写道:“对不起,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她们。”

我想起了冯佳柏。他是C城的风云人物,有多少双殷切的热烈的眼睛看着他,可是却没有人叽叽喳喳地围绕在他身旁。那是因为大家知道她们的对手是沈青春,以卵击石的事情聪明人是不会干的。

季泽清见我不说话,问道:“你怎——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有些饿了。晚上还没吃饭呢。”

季泽清的眼睛又眯起来,写道:“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我知道山下有个路边摊味道不错,开得很晚。”

我狐疑地问道:“你不是喜欢清静的寺庙么?怎么还会下山吃路边摊啊?”

他笑起来,写道:“和尚都要下山化缘,何况我是一个不吃斋食的学生呢。”

我念完了这句话,不由也笑出声来:“走,那咱下山化缘去吧。”

聊着天,路程也就变短了。再走几步,我们就已在寺庙门口了。季泽清说道:“等——等等。”就钻进了寺庙的偏门里。一会儿,季泽清扛出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来。

我欣喜地绕着自行车走了一圈道:“你的车?”

他点点头:“还——还——还没怎么骑。有——有时候下——下山骑——骑一下。”

在这个宁静的晚上,我坐在后座上,双手抓着季泽清的衣服,迎着呼呼吹过的风往山下驶去,实现了我在黄城高中骑车的夙愿。

季泽清的运动细胞很发达,除了会游泳会踢球,他还会耍车技。在陡峭又冗长的盘山路上,他自由地变换着S型线路。我一路尖叫,却无端的放心。

等快到山底下时,我在后面大声地问道:“季泽清,你现在压力还大吗?”

季泽清摇摇头。

我说:“那你跟我说,你现在压力不大啦。”

季泽清说道:“我——我——我现——现在压力不——不大。”

我的豪情壮志一下子就蔫了。

最后,季泽清把我带到了一个大排档里。黄城偏僻,可人实诚,大排档里的鱼虾都是现剖现杀。黄城高中的食堂师傅实在太照顾隔壁寺庙的情绪,害得我现在看见荤菜都两眼冒光。

见到活蹦乱跳的鸡,我的豪情壮志又回来了:“今天我请客,老板娘,给咱来只鸡!一半做白斩,一半红烧,要有鸡架再给我熬碗鸡汤!”

季泽清笑,打出一行字:“这只鸡跟你有仇么?”

我摇摇头:“没有,它知道我最近过得清汤寡水的不容易,特来报恩的。”

他呵呵地笑了起来。我这才发现他右侧有一颗小虎牙,因为长得比较靠上,平时说话不容易发觉,只有笑得比较厉害时,才会露出一角,白森森的,倒很是可爱。

他笑完之后,又打出一行字:“你还没说今晚为什么找我呢。你怎么知道我住寺庙里?”

我说道:“跟发现你游泳一样,不小心撞见的。今晚上找你啊——是为了表白。”我转头又跟老板娘道:“老板娘,再来两瓶啤酒。”

等我转过头,我看见季泽清正愣愣地看着我。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哪里有不妥的地方,又摸了摸脸,问:“怎么突然之间这么严肃地看我?”

“你——你找——找我——干——干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表白啊。”我突然意识到他这么紧张地看着我的原因了,连忙说,“不是我啊,是另外一个人。我带她过去的。”

他终于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写道:“以后不要带她们过来,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住那里。”

“为什么?”

他说道,“清——净。”

说完他又接着打字:“我不想在晚上还被打扰。我想有自己的空间。”

我看完之后,急赤白咧地说:“那我今天晚上是不是打扰你了?我可没求着你一块下山 啊,这可是你自愿的……”

他忙着摇头:“没——没有。你——你除外。”

我受宠若惊,奇怪地看他:“为什么?你喜欢和给你很大压力的人相处啊?”

他顿在那里,过了好久才在手机上写道:“因为我们都是转学生,很有缘分。”

我说道:“可不是很有缘分嘛,见到我变成小结巴了。”说完我又后悔了,忙着解释:“我说小结巴的意思啊,它是种昵称,你知道不?就跟有人叫狗蛋,有人叫秃驴一样。”

他忽然笑了,写道:“没关系。小结巴就小结巴。我不在意。”

没想到季泽清这人心态还挺好。早知道他是这种人,我早就和他结识了。白白蹉跎了这么多啃泡面的悲催岁月。以后下山打牙祭可方便多了啊。

老板娘的啤酒上桌了。黄城的风俗很奇怪,给啤酒却不给酒杯,老板娘说:“我们这儿都是对瓶吹的咯。酒杯一盏盏地喝到啥子时候去撒?”

我对着酒瓶喝了几口,觉得这么喝起来果然更带劲。

他着急打字:“你会喝酒么?”

我点头:“当然会,喝它一打都没问题。”

他迟疑了一下,看我仰着头又喝了几口,也没再说什么,夹了几口凉菜后,写道:“吃点菜再喝酒吧。”

我听他的话,夹了一口海带丝,举起酒瓶示意和他碰一个。

他笑了笑,配合地跟我走一个。

过了会儿,他在手机里写:“平时你看着话很少,没想到你很活泼。”

我扫了一眼,笑:“你现在嫌我话多啊?”自从上C城一中后,我的性格越来越阴冷,即便在黄城高中,我也不是一个爱凑热闹爱和大家扎堆的人。可大概是他乡遇故知的原因,或者有表达障碍的季泽清有着类似于树洞的作用,我今天晚上还真是意外的话痨。

他摇头,继续写:“挺好的。我以为你很不开心。”

老板娘把红烧鸡肉放上桌,热气氤氲在我俩之间,我看着他闪闪的屏幕上那行“很不开心”,心里突然一凉。原来忧伤和喷嚏一样,是藏不住的。

我大声说道:“复读生能开心么?高三读两年,寿命都得减廿年啊。”

他夹了口菜,对我的话不置可否。

我喝了几口酒,问道:“你说你的表达障碍是突发性的,那过了今天,你是不是就能跟我正常交谈了?”

他眨巴着眼睛看我。眉毛微微有些上挑。

我说道:“我不是说你现在不正常的意思啊。我觉得你这样挺好的。你读过一个关于Momo的童话故事么?”

他摇摇头,示意我继续往下讲。

我喝着酒道:“在一个德国小山镇里,有个小女孩叫Momo,她五岁了,可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大家以为她是哑巴,其实她只是找不到开口的理由而已。因为她不会说话,很多人想倾吐他的秘密时,就会找Momo。Momo很善于倾听,不管对方说的是什么,她都会竖着耳朵,闪着双眼,微笑着听他说完。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和Momo聊天,因为只有跟她说话时,他们才找回了诚实的自己。于是,Momo成为了这个小镇最受欢迎的人。”

说到这里,我看了看季泽清,说道:“你今晚就像那里面的Momo,让人很安心。即便你将来跟我说话还是这个样子,我也觉得很好。说起来,你还是我一个人的Momo,别人还轮不上呢。呵呵。”

季泽清笑了起来,他写道:“那你有什么秘密要向我告解的吗?”

我也笑了,用筷子敲着碗沿,唱起了小龙人之歌:“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谁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秘密。我是一条小青龙,我有多少小秘密。我有很多的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其实在唱歌的时候,我已经略微有醉意了。我刚才跟季泽清吹大发了,我喜欢喝啤酒,喜欢啤酒里面清凉又苦涩的味道。书上说女人是水做的,如果这句话是对的,那我就是用啤酒做的。啤酒的属性和我的人生很像,初初时泛着泡沫,满满一杯觉得很是圆满。可等上一段时间,泡沫去掉,就只剩下半杯。我在小学时过得滋润,可自从遇上了冯佳柏,我的残缺越来越多,蒸发掉了不少女孩子该有的激情,剩下的只有涩涩的半杯余味。

我爱喝啤酒,不代表我真能喝一打啤酒,事实上我是三杯倒的主儿。可我贪恋啤酒的味道,所以才撒了谎。可喝了几口后,脑子就开始不太好使了。

我能回忆起那一晚最后的片段,是我趴在季泽清的背上,不停地叫着“小结巴”名字。

我在第二天清晨恪守着生物钟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早已把醉酒的事情抛在了脑后,直到我着急忙慌地从床上蹦下来,一脚踩到软绵绵的东西,被一声沉闷的“啊”叫醒,我才发现我在季泽清的房间里。

昨晚,季泽清的床被我霸占了,他是打地铺睡的。他揉着刚才被我踩痛的肚子,迷迷糊糊站起来。尽管他睡在地板上,但他起床的时候并没有显得多少狼狈,头发也没凌乱,眼角也没有眼屎,嘴巴边上也没有泛亮光的口水,他依旧是个完美的男生。

即便是在双方都迷糊的场景下,季泽清还是结巴着说:“你——你醒——醒啦?”

我挠了挠头,直言不讳地说道:“昨天晚上我让你折腾了吧?”

他摇头:“还——还好,我——我不知——知道你住——住哪间教师休息室,所——所以我带——带你到我——我这里了。”

我说:“昨晚上谢谢你。那我走了啊。”

他笑了笑,表示不用在意。

我走了几步,回过头说道:“小结巴,你要是跟我说话膈应,在学校里可以不用跟我聊天。我也会闭口不谈的。这样,别人就不会知道你的秘密了。”

他愣了愣,随即眼睛里盛满了暖暖的笑意,指了指我说道:“Mo-mo。我的Mo-mo。”

我想起了昨晚上跟他说的童话故事,赞了赞他现学现卖的本事,就走了。

回到宿舍一照镜子,才发现自己的头发跟鸟窝似的,整张脸有些浮肿,黑眼袋大得跟国宝一样。与季泽清相比,我的形象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那家伙真是几近完美。不过上帝也算公平,他不仅和我一样,沦落到这个学校来复读,而且还是个有心理疾病的结巴。

我这么评价将我背了一路回学校的恩人,真是有些像农夫与蛇的关系。可我本性确实是有些凉薄的,也许这点遗传至我妈。我爸爸对我妈言听计从,但她不是从没踏踏实实和我爸过日子么?

我掌握着人家的秘密,好似已站在了他人生的制高点上,对他的某些行为便宽容了很多。所以下课铃儿响,我看见一群群的女同学又攻占我的座位时,我并不像以前那样对他抱有怨言。我怀着一颗怜悯心,看他从容不迫地和其她人讲解着一道道习题时,我忽然回忆起小时候的课文里有一幅插图,图上面张海迪姐姐坐在轮椅上,被一堆小朋友捧着鲜花围绕,显得特别幸福特别和谐。

季泽清大概感觉到了我看他,抬起头来,看到走道上的我,对我笑了笑,低头和那些女同学们说了几句,她们就哗啦散开了。他向我招招手,我好奇地走了进去。

他在草稿纸上写道:“今天外面风大,你别在外面站着了。”字迹跟他的人一样俊秀干净。

为了避免太过明显,我也在纸上写道:“你怎么让她们走的?”

他笑笑,写道:“我说其实我也有个题目不懂,想让她们给我腾点时间请教我的老师。”

我忍不住指着字迹问:“你说我啊?”

他墨黑的眼睛眨了眨,点点头,写道:“老师好!”

旁边的女同学远远地看着我,我不由心虚地大声说道:“那季泽清同学,你的问题是什么呢?”

季泽清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在纸上飞快地写道:“你头还痛吗?昨天晚上你一直在喊痛。”

我瞄了一眼周围,夸张地摇头说:“这道题不是这样解答的。我做给你看啊。”

说着我在纸上快速写道:“不头痛。我还是赶紧走吧。旁边女同学的眼神快要把我凌迟了,再不走,我就真头痛了。”

他没管我,继续在纸上写:“你昨天晚上说,心很痛。还叫了一个人的名字三次。”

我心里一个咯噔,不由紧张地问道:“什么名字?”

他写道:“好像叫沈青春。”

我呼了口气,耸起的肩膀立刻耷拉下来,在纸上写:“她是我师姐。以前读书时,很受她照顾。”

他微微笑着点头,继续写:“你还叫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事实上,你叫他的次数太多了,我没数清次数。”

小结巴不愧为是小结巴,不仅嘴结巴,想法也很结巴,一句好好的话,非要大喘气说成这样。我没好气地写道:“你有病,干嘛数我叫了他几次名字啊?我叫他几次和你有什么关系么!”

遇上冯佳柏的事情,我总是不够冷静。我在纸上越写越快,这些被情绪浸染了的字似乎都快要飞起来了。

季泽清不慌不忙地在纸上写道:“当然和我有关系。你一直在叫‘小结巴’啊。”

我看着纸上那一行字,感觉自己上当掉陷阱了。他肯定听到冯佳柏这个名字了,只是开着玩笑过去了。我的笔在纸上点了好几次,也没落下一个字。我并不喜欢和别人共享我的秘密。尤其是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被艾紫香滥用之后,我心有余悸,几乎都有这辈子即便上老虎凳灌辣椒油也不再说出任何有关于我暗恋冯佳柏的事。(直到几年后的某一天我再也没忍住,告诉了杜文诺。)所以当季泽清用这么轻浮、几乎是捉弄我的方式提起他时,我将原有的怜悯心通通收回了。

比起我心中的冯佳柏,他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上课铃声响了起来。我一张臭脸转回到了黑板,桌凳也故意往远离他的方向移了移。黄城高中的课桌都是单人桌,每两张单人桌为一组,每组之间的间距较大,留作过道;组里的两张桌子缝隙较小。我的桌子和季泽清的桌子互为一组,所以我俩相当于同桌的关系。但鉴于刚才他恶意的玩笑,我往过道挪了挪,轻易拉开了距离。我一直感到他的余光看着我,我置气不去理他。政治老师刚好在讲解和平共处五项原则,我觉得我跟季泽清的关系也最好遵循这个原则——互相尊重、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平等互利、和平共处。

总之像昨晚那样太过亲密,就容易让人产生好朋友的幻觉。事实上,我不需要朋友,而他也不缺朋友。倒还不如回到之前相互不搭理的时候,连外交政策也不需要考虑。

等到下课铃再次响起,我就拿着英语本走到过道上了。我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坐上了。我在心底轻哼了一声,开始念单词词组:“lose heart,失去信心,lose one’s heart,失去某人的心……”

就这样,我和季泽清两人的关系突然冷却下来,像是繁华的庞贝古城在一夜之间被火山侵吞变成废墟一样,但我并没有感到可惜。我和季泽清的友谊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不足以让我对它的逝去而黯然神伤。也许很多青春期的少女们会对情感的得失格外敏感,可人的情感是守恒的,我把所有敏感纤细的细胞全都奉献给了冯佳柏,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揣度,季泽清对突如其来的冷遇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随着日历本渐渐变薄,黄城的冬天很快到来,而且来得迅猛。我已经不能和之前一样,在走道里蜷缩成寒号鸟看书了。可季泽清的市场前景仍然看好,还是有女同学发扬着永不放弃越战越勇的精神在向季泽清请教问题。可惜我缺乏这种精神,我不再背单词了,因为我找到了一个散心的好方法。

咱班虽是文科班,好歹还有十几个男生,虽然和季泽清比起来,长得不怎么样,但也是意气风发青春无敌。天气变冷,男同学们一下课就成群结队地抱着篮球去球场。说是球场,其实就是一片黄土地上支起的两个篮球框,以及地上快要褪色的两半环三分线而已。

我起初并没在意,依旧缩着脖子在外面背单词。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学经过我的时候突然说道:“纪晴冉啊,你每天背单词不腻歪啊。走,跟咱打球去吧。”

我是个不太合群的人,喜欢独来独往,但那天滴水成冰,我也不再计较,跟着男同学往外面走。后来我跟他们混熟了,才知道四眼田鸡叫李善军,居然还是咱学校篮球队队长。

刚开始,他们还不习惯打球时多一个女孩子。我也束手束脚地没放开。一个不到一米六的小鸡仔在人高马大的男同学里穿梭,显得有些滑稽。就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我随手朝篮球架扔出一个球,那球嗖地悬空入筐。我居然一开打就抛出了三分球!男同学们愣住了,过会儿纷纷过来拍着我道:“有天赋啊纪晴冉!跟着我们打球吧,将来也许会成为中国女篮的一员呢。”

听到他们的鼓励,我坚持下来了。我虽然个子矮,但就跟我爸夸我读书有灵性似的,对于体育活动我悟性也很高。我的反应能力也不错,在突出重围这方面很有一套。当然也有可能跟我是女生,他们不敢卡得很死有关系,不管如何,我在黄城高中,找到了我独有的存在方式。

以前在C城高中,我并没有参加集体体育活动的机会。我一向以为自己身体羸弱,而冯佳柏也没有踢足球打篮球这种招蜂引蝶的爱好。我只知道他偶尔会在晚自习结束后去操场练会儿单杠双杠,累了就坐在单杠上,双手支在身后,仰望黑乎乎的天空,好似有很多心事。而我偷偷地远远地坐在操场的另外一角,默默地仰望着他。

早知道我也有体育细胞,当初就应该在冯佳柏旁边挂单杠才是。

适当参加体育活动让我的记忆力变好了很多,那是任何营养品无法比拟的。以前在过道上念好多次也记不住的单词,现在扫一两眼就记住了。文科的背诵量很大,有好的记忆力如同持一把锋利的宝剑行走江湖,帮我省下不少无用功。

所以当放学了之后,我又多了个爱好。我向李善军借了篮球,一个人在篮筐下练三分球,虽然枯燥,但驱寒解乏的效果很好。

这一天已临近平安夜,离我和季泽清重新划清界限已有一月之遥。我捡起球,一抬头看见高高瘦瘦的季泽清站在我附近时,还真有些意外。

他双手插兜,靠在一棵树,一言不发地看我打球。我被他看得发毛,手也抓不住准头了,球投得毫无章法可言,净把时间耗在捡球上了。有一次我砸狠了,球在篮板上一反弹,朝季泽清的方向飞过去,幸好他反应快,巧妙地躲过去了。球在地上弹了弹,他捡起来,一边拍着球一边走过来,走到我身边时,他轻轻地投出了球。我的视线跟着球看去。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擦着篮筐转了两圈后,慢慢地又稳稳地掉入了筐里。

他是个体育全才吧。我对着篮筐暗暗感叹着。可是转念一想,他的学习成绩也相当优秀,尤其是数学,几乎每次考试都是牢牢地把我压在第二名的位置。好吧,只能说他的综合实力都比较强——这就是上帝要他结巴的原因!

季泽清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大概是等着我夸他。但我牢记平等互利才能和平共处的原则。我没看见什么互利的点来,就把他晾在一边,继续练习投球。

当球第二次落在他脚上时,他终于开口道:“你——你——是不是生——生——生——”

他的结巴可越来越严重了啊。

我转过去盯着他的脸。他的喉结动了动,似是咽了口水,他继续努力地问道:“你——生——生——生我——我气?”

我心一软,和一小结巴生什么气啊。我摇头:“没啊,我干嘛生你气?”

“那——那——那你为——为什么不——不和——和我说——说话了?”他舔了舔嘴唇,着急地问。他越着急越结巴,几乎每个字都要顿一下。

我无奈地说道:“我怕我说错话,被你挖坑埋了,我都不知道啊。”

季泽清看了看我:“我——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说出理由来。我的怜悯心又全部回来了,抱着球问他:“你三分球怎么练的?”

他听到这个后,眼睛又开始泛出璀璨的光。他把球拿过去,站在三分线上给我做示范。他知道他表达不行,所以全程都用肢体语言教学。我在旁边看他的分解动作。

虽然相顾无言,但双方都有事情要忙。他忙着教课,我忙着学习。我好像知道为什么女同学喜欢问他问题的原因了。他不仅长得帅,还是位尽责的老师。他兴致勃勃地教了半个多钟头,直到天色转黑,他才收了手。

他问我:“你饿——饿吗?”

我摸了摸肚子,点头。

他笑了起来,真是眉如山,眼如水一般的俊俏和温和。他说道:“我那——那儿有好——好吃的。你跟——跟我来。”

我一听说有好吃的,就立刻没出息地捡起球和书包跟着他走了。

第二次进他的小平房,我才得着机会好好打量了一把。虽然从外面看,这个平房跟黄城的乡土风格保持着高度的一致,但里面却别有洞天。小小的一座平房其实有两间屋子。一间是卧室兼客厅,另一间则是洗手间。平房里家电齐全,有单门冰箱、微波炉、电磁炉、洗衣机、热水器,虽然基本上都是迷你款,但比起我那间陋室,这里实在是太浮华了。

季泽清从冰箱里取出一个大盒子,打开秀了秀。我一看,眼睛立马睁大了。嘿,大对虾唉~~那一节节饱满的肉团子唉~~我咂了咂嘴,抬头问道:“哪儿来的?”

季泽清对我的反应很是满意,道:“我爸朋——朋友捎——捎过来的。”

我问道:“你会做吗?”

他想了想才说道:“应——应该会。”

我看季泽清拿水把对虾洗了洗后,放进锅里,又加了些水,放在电磁炉上煮起来。

我趴在电磁炉上,透过玻璃盖等对虾变色。季泽清也站在旁边跟我一块儿看。

我问道:“咱在寺庙里煮虾吃,算不算对佛门不敬啊?”

他笑眯眯地看我:“那——那不吃啦?”说着往电磁炉的开关伸出爪子。

我连忙抓住他的手,说道:“佛门只告诉我们不杀生嘛。这对虾送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死了就是尘归尘土归土,跟咱吃菜吃米没啥区别了。再说了,不是还有‘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的说法么?咱心里明白就成。”

说完,我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低头道:“对不住啊。”

季泽清忽然大声笑起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我奇怪的瞟了他一眼,他才收起笑声道:“佛——佛祖他不——不懂你这个动——动作。”说完他特意模仿我划十字的样子,又接着笑开了。

我恼羞成怒地道:“谁说他不懂!也许佛祖耶稣哥俩儿好呢。”

季泽清听完一楞,笑得更大声了。

我怒道:“小结巴,你再笑笑看!”

季泽清的笑容收了收,过了会儿又不可遏制地咧嘴笑开了。我一瞪他,他就稍微收敛点。等我眼神一转开,他又笑上了。

我实在忍不住了,吼道:“你的笑点怎么这么低啊!这辈子是没笑过还是怎么的?”

季泽清终于被我河东狮吼镇住了,脸终于恢复正常,淡淡地说道:“我——我——我从来没——没这么笑——笑过。”

我皱了皱眉头,问:“为什么?”

季泽清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我想季泽清也许和我一样,也有一堆不可说的过去。我们谁也不是谁的Momo,所以谁也不敢在对方面前坦诚自己的秘密和辛酸。季泽清毕竟是个结巴,成长过程中少不得招到嘲笑和侮辱,印象中读幼儿园时,有个男孩口齿不清,连自己的名字“季世坤”也会读成“季户坤”,常常被别人刻意的模仿。季世坤涨红着一张脸缩在角落里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

锅盖微微震动,锅里面的对虾已变成红色。季泽清关了电磁炉,打开锅,一股海鲜味扑鼻而来,瞬时将小屋塞得满满。

我们俩坐在电磁炉边上,一人一碟小醋,开吃起来。季泽清的胃口和上次差不多,吃一口就放下筷子停一停,跟电视里演的贵族似的。我埋头剥虾壳,也懒得埋汰他。没过一会儿,他递给我一小碟剥去了虾壳的虾肉,说道:“吃吧。”

我嘴里还叼着一只虾,看到碟中的虾肉,还保持着一丝清醒:“你怎么不吃?”

他擦着嘴,说道:“饱——饱了。”

我奇怪地看他:“你没怎么吃就饱了?比女孩子吃得还少啊。”

他笑道:“别——别管——管我了。你——你吃吧。”

那我只好不客气地把剩下的虾全扫进了肚子里。摸着圆鼓鼓的肚子,看着一小山头季泽清剥的虾壳,我难得害羞起来。

也不能吃饱就溜,于是我趁季泽清收拾屋子的时候问:“小结巴,你打篮球打得这么好,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打球啊?”

季泽清扭头说道:“不——不习惯和别——别人一起运——运动。”

这让我想起了冯佳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还是一个开朗的男生,但后来却变得越来越郁郁寡欢,和别人的关系也越来越冷。

我问道:“不习惯?不习惯你还能打得这么好?”

他的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自——自己练的。就——就是不太习——习惯。”

“像足球篮球之类的体育活动,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你既然自己练,就说明你喜欢啊,你喜欢干嘛不去做?你不是不愿意放弃和女同学相处的机会吧?说说看,你是不是已经看上咱班的谁了?”我一番推理下来,竟觉得逻辑无比通畅,不由洋洋得意。

季泽清撅了撅嘴,说:“不——不是——这——这么回——回事……”

嘿,你就越描越黑吧,瞧你结巴的样儿。

我蹦跶过去问道:“不会真有吧?谁啊?”还没说完,我忽然想起一个事,连忙说道:“对了,我前两天还在课桌里发现了一封情书呢。可能是哪个女同学忘了,唉,哪能这么粗心的……”

前段时间和他关系进入冰川期,我看见那封情书后,随便一塞,不说还真忘了有这么回事了。

季泽清收拾完了锅具,擦了擦手走过来,拎走我放在椅子上的书包,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上——上次跟你——你说了,我不——不喜欢别——别人表白,我想清——清静一下。”

“那你帮那么多女同学解答问题,不也没嫌吵么?”

季泽清大概觉得他说话费劲,拿起桌边的笔迅速在纸上写起来:“她们的学习基础确实很薄弱,毕竟高三了,能帮一把是一把。在中国,高考能够改变人的一生。”

说得他好像跟外国人似的。没等我说话,他又接着写道:“可是,好像她们的问题越来越多。同样的人问同样的问题也问了好多次了……”

我问道:“难道她们真的光问问题了啊?”我就不信这群妞儿真这么好学呢。

“除去学习相关的问题,我一律不回答,但一天下来也很累,只能在上课的时候稍微休息一下。”

“你是在拐着弯夸你自个儿聪明吧,你离得了老师,别人却离不开你啊,小结巴?”

他摇头,无奈地写道:“你更聪明,从来没有问题来问我。”

我撇撇嘴。他又继续写道:“而且你很用功,下课还能持之以恒地学习。这点我很欣赏。”

我嘴歪了歪,弧度有些明显。

“可最近你怎么老出去和别人打球,不背单词了?”

“寂寞呗。”我说道。

显然,我的回答让他很意外,笔夹在他手指中间晃了晃,也没落成文字。

我哈哈地笑:“开玩笑的啦。天太冷了,外面看书是想冻死我啊?打球也很好啊,增强免疫力记忆力,说不准我还能再长高点儿呢。同学们对我也很好,我现在在班级里的人气快要追上你了吧。你和女同学打成一片,我和男同学打成一片。我们两个转学生在搞定同学关系上,真是各有千秋!”

他侧着头听我说完,在纸上划着:“打球注意安全,别受伤了。他们对你的评价很高,都很喜欢你。”

我看了后半句话,不由美了一下,被人喜欢的感觉还真好:“嗯,我也挺喜欢他们的,最喜欢队长李善军啦,要不是他指点鼓励我,估计我都退队了……”

他的眉毛抖了抖:“你觉得李善军怎么样?”

“他啊?他很好啊,挺讨人欢心的。”我诚实地说道。

“那比起那个冯佳柏呢?”季泽清写完那行字后,立刻觉得不对,连忙划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我倒没想到季泽清能准确无误地把冯佳柏的名字写出来。毕竟按照读音,他的名字有多种写法。

我没有说话,盯着纸上被涂黑的名字发呆。季泽清颇为不安地看着我,在后面写道:“对不起,我又失言了。”

我接过笔,在上面写:“那个人是我的空气。因为他,我才呼吸如常。其他人包括李善军,是空气中的花花草草,我觉得他们好也罢坏也罢,都比不得空气。虽看不见,摸不得,但他是我生命之必须。”

季泽清看着我,眼里闪过类似于疼惜、不解的复杂神情。

我重新看了一遍我写的文字,也被自己坦露出来的忧伤姿态吓到,连忙把所有我写下的句子划掉,故作轻松地说道:“你是不是差点信以为真了?看我写得这么酸,牙齿都倒了一排吧?其实冯佳柏没有你想的那么小言。他欠了我很多钱,我这个人除了爱学习,更爱钱,一想到欠我债的人还逍遥着呢,作为债主我不得念叨他几次啊。”

季泽清低头继续写道:“那他应该欠了你很多很多很多的钱,才值得你这么念念不忘。”

我干干地说道:“当然很多。够我花一辈子呢。”

这一天过后,我和季泽清的关系又破冰了。季泽清的耐心终于被女同学们耗尽,不知他用怎么绝情的方式轰走了大家。我的座位终于空出来了,于是无论大风天或者下雨天,我终于可以和所有人一样窝在教室里休息了。

除了季泽清发生的变化以外,我自己也有了些改变。打开抽屉,我经常能看见苹果啊牛奶啊之类的零食。刚开始时,我以为是季泽清放的,拿出来吃的时候还特意跟季泽清致谢。季泽清有些莫名,闪了闪眼睛也没说什么。后来抽屉里的食品数量和质量上都有了很大的提升,我不由奇怪。这是谁暗恋我才搞这一套的吧。

我立马把季泽清排除在嫌疑人名单之外。我觉得咱城里人干不出初中生追女孩子的把戏。这一看就是淳朴善良的黄城人干的。看这一堆东西,我吃也不是扔也不是,只好拿出来和周围的同学一块儿分享,并指望着那个人赶紧自觉打散这个念头。

有天我跟季泽清单独在一块儿,说起这个事儿的时候,季泽清的眼睛又扑闪了两下,说道:“有那么多——多东西,也许不——不是一个人送——送的呢。”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更加心慌了:“你的意思是咱篮球队送的啊?”

季泽清大概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张合了几下嘴,也没放出个屁来。

我垂头丧气地说:“如果真是篮球队送的,我可不去打球了。都高三了,谈情说爱的,不瞎耽误工夫么。这帮死孩子。”

季泽清的脑袋重新抬起来,他似乎也认为这样的结果不错:“嗯,是死——死孩子。别——别打球了。好——好好学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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